高安柏:森林系的筆墨身體

撰文/蕭楷競

高安柏的工作室座落於森林不遠處。山林間倏忽掠過的動物身影、樹影交錯於地面的斑駁光點,以及俯身苔蘚之間,探看樹洞、觸摸積水時的微妙感受,早已成為他親近自然的日常。隨著光照與氣候變化,原本陰冷潮濕的林地,也可能在轉瞬間顯露出另一番生機;那些藏身於枝葉、岩縫與腐植土之間的細微動靜,彷彿引領他走入一座充滿驚奇與擾動的異世界。當紙張輕觸山石縫隙間的濕潤,汲取泉水滲留的痕跡,林間霧氣也悄然浸潤筆墨。山林的水分、濕度與氣息,就這樣循著身體的感知進入畫面,逐漸孕育出一種森林系的「筆墨身體」。

筆墨之於高安柏,既是觀看世界的方法,也是身體感知與繪畫之間的傳遞媒介。從下壓、運筆、轉折乃至暈染,手腕的輕重緩急延續著行走山林的呼吸節奏,在紙面留下介於視覺與觸覺之間的印記。〈靈山行〉為他前往油羅山、北得拉曼山(Ptlaman)期間所繪,這片山域也被泰雅族人視為傳統狩獵的聖域與「試煉」之地。眼前看似巍峨的巨碑式山水,卻因彎曲、綿密的筆墨質地,流露一份不願輕易驚擾山林的溫柔。細密的紋理宛如海風輕拂沙粒後留下的波浪痕跡,又似順勢輕撫而微微鬆動的動物皮毛;彷彿幾具神獸隱身其中,擺尾、弓身,繼而縱身一躍,如此輕盈,又如此幽靜。近觀則見雲霧繚繞小徑,新發的枝枒、垂擺的果實串,在一道、兩道提筆與轉折間逐漸浮現。筆墨暗示著風向,也引領目光追隨埋伏其間的小生命,覓尋安身之所。不同於傳統山水平遠、高遠與深遠所組織的觀看秩序,他以綿密肌理鬆動巨碑式山水慣有的雄偉,讓觀者從山體之外,漸次埋身叢林深處。

高安柏|靈山行
靈山行 𝖩𝗈𝗎𝗋𝗇𝖾𝗒 𝗍𝗈 𝗍𝗁𝖾 𝖲𝖺𝖼𝗋𝖾𝖽 𝖬𝗈𝗎𝗇𝗍𝖺𝗂𝗇|山泉水、墨、皮料紙 𝖬𝗈𝗎𝗇𝗍𝖺𝗂𝗇 𝗌𝗉𝗋𝗂𝗇𝗀 𝗐𝖺𝗍𝖾𝗋, 𝗂𝗇𝗄, 𝗉𝖺𝗉𝖾𝗋|𝟣𝟦𝟢 × 𝟩𝟢.𝟧 𝖼𝗆 (𝖨𝗆𝖺𝗀𝖾) 𝟣𝟧𝟧 × 𝟪𝟩 × 𝟧 𝖼𝗆 (𝖥𝗋𝖺𝗆𝖾)|𝟤𝟢𝟤𝟥

試想,在高安柏的筆墨世界裡,作畫所需的水分,可以取自樹洞深處的積水,也能借助瀰漫林間的霧氣。他時常以膠著的宿墨創作,又讓紙張加以輕觸石縫間的濕潤,留下淡褐色的印記;或任由空氣中的潮氣浸潤纖維,使墨韻在紙面緩緩舒展。如此取法自然的過程,猶如仙人隔空抓藥、採氣煉丹,在似有若無之間調和濃淡。然而,這份近乎「仙術」的從容,實則仰賴他對山林氣候、紙性與筆墨變化的熟悉,靜候濕意滲透、墨跡游移,再於恰當的瞬間落筆,使不可捉摸的氤氳暫時凝結成形。當他將手浸入溪流,感受其溫度與流速,又彷彿探入山體的器官,觸摸其中奔流的藍色血液。泉水挾帶的微細物質,隨著濕氣蒸散,偶爾在光線流轉間映現細碎的光澤。倘若筆墨勾勒的是山的神經、肌理與經脈,那麼流動的水便賦予其呼吸與脈動。此時,藝術家的巧思與自然留下的印記,已難以截然區分。山泉與迷霧也不再只是特殊的媒材,而在身體感知與落筆節奏之間,將山林的氣息悄然引入畫中,共同醞釀出一方似真似幻的山水意境。

又當既有筆墨不足以承載日益細密的感知,高安柏決然開始探索新的形式。《閣》、《若輕》與《汩汩》系列就此誕生,呈現他對構圖及感官經驗的反覆試驗。東亞「方圓」觀念蘊藏對天地運行的想像,《大戴禮記》〈曾子天圓〉有云:「天道曰圓,地道曰方。」生命周而復始,沒有絕對的起點與終點;在他的畫面中,也延伸出一種「抗方向性」的構圖思考,鬆動上下與方位,使風景彷彿能隨360度的觀看而游移,如山林植物趨光生長,在日升日落間舒展枝葉。《閣》結合自義大利蒐集而來的木框,化作閣樓裡的一扇扇圓窗;山林如太湖石般玲瓏奇崛,泰然佇立於方寸之間。《若輕》則以細密、毛絨的筆墨,牽引稍縱即逝的鳥鳴、皮毛與羽翼;《汩汩》藉由暈染與水形波紋,召喚山澗潺潺、海潮往復的聲響。三個系列循著不同感官路徑,使森林從眼前的景物,轉為可聆聽、可觸摸的棲居之所。

高安柏|若輕系列 No.13
若輕系列 𝖭𝗈.𝟣𝟥 𝖠𝗌 𝖨𝖿 𝖫𝗂𝗀𝗁𝗍 𝖭𝗈.𝟣𝟥|山泉水、墨、紙 𝖬𝗈𝗎𝗇𝗍𝖺𝗂𝗇 𝗌𝗉𝗋𝗂𝗇𝗀 𝗐𝖺𝗍𝖾𝗋, 𝗂𝗇𝗄, 𝗉𝖺𝗉𝖾𝗋|𝟤𝟪 × 𝟤𝟪 𝖼𝗆 (𝖨𝗆𝖺𝗀𝖾) 𝟥𝟢.𝟫 × 𝟥𝟢.𝟫 × 𝟥.𝟪 𝖼𝗆 (𝖥𝗋𝖺𝗆𝖾)|𝟤𝟢𝟤𝟨
高安柏|汩汩系列No.14
汩汩系列 𝖭𝗈.𝟣𝟦 𝖦𝗎𝗋𝗀𝗅𝖾, 𝖭𝗈.𝟣𝟦|山泉水、墨、紙 𝖬𝗈𝗎𝗇𝗍𝖺𝗂𝗇 𝗌𝗉𝗋𝗂𝗇𝗀 𝗐𝖺𝗍𝖾𝗋, 𝗂𝗇𝗄, 𝗉𝖺𝗉𝖾𝗋|𝟤𝟪 × 𝟤𝟪 𝖼𝗆 (𝖨𝗆𝖺𝗀𝖾) 𝟥𝟢.𝟫 × 𝟥𝟢.𝟫 × 𝟥.𝟪 𝖼𝗆 (𝖥𝗋𝖺𝗆𝖾)|𝟤𝟢𝟤𝟨
高安柏|閣 No.13
閣 𝖭𝗈.𝟣𝟥 𝖫𝗈𝖿𝗍, 𝖭𝗈.𝟣𝟥|山泉水、墨、麻紙、胡桃木 𝖬𝗈𝗎𝗇𝗍𝖺𝗂𝗇 𝗌𝗉𝗋𝗂𝗇𝗀 𝗐𝖺𝗍𝖾𝗋, 𝗂𝗇𝗄, 𝗉𝖺𝗉𝖾𝗋, 𝗐𝖺𝗅𝗇𝗎𝗍|𝟣𝟢 × 𝟣𝟢 𝖼𝗆 (𝖨𝗆𝖺𝗀𝖾) 𝟣𝟧.𝟫 × 𝟣𝟧.𝟫 × 𝟦.𝟪 𝖼𝗆 (𝖥𝗋𝖺𝗆𝖾)|𝟤𝟢𝟤𝟨

接著,我們將看到作品的尺度再度縮小。〈枯葉堆裡的山丘〉將高安柏的目光帶向山林隱密的角落。他蒐集帶有手作痕跡的老相框,將框視為一團迷霧,甚至自成天地的魔幻森林。宛如枯葉層疊的外框,包覆中央以筆墨構築的微小山林,並將樹洞、積水窪地與盤根錯節的縫隙,悉數收藏於方寸之間。這份凝視令人想起文人賞玩盆景的趣味——縮地成景,從山林地表的一處縫隙,窺見另一座深邃而遼闊的宇宙。框與畫之間不再附有既定邊界,框體自身也成了通往風景的關口;可見觀看的尺度愈是縮小,想像所能抵達的世界,反而愈加無垠。

高安柏|枯葉堆裡的山丘
枯葉堆裡的山丘 𝖠 𝖧𝗂𝗅𝗅 𝖠𝗆𝗈𝗇𝗀 𝖥𝖺𝗅𝗅𝖾𝗇 𝖫𝖾𝖺𝗏𝖾𝗌|山泉水、墨、仿古紙、木頭 𝖬𝗈𝗎𝗇𝗍𝖺𝗂𝗇 𝗌𝗉𝗋𝗂𝗇𝗀 𝗐𝖺𝗍𝖾𝗋, 𝗂𝗇𝗄, 𝖺𝗇𝗍𝗂𝗊𝗎𝖾-𝗌𝗍𝗒𝗅𝖾 𝗉𝖺𝗉𝖾𝗋, 𝗐𝗈𝗈𝖽|𝟤𝟤.𝟧 × 𝟣𝟫 × 𝟤.𝟧 𝖼𝗆|𝟤𝟢𝟤𝟨

山林的生命,總在悄無聲息間經歷誕生與消亡。〈蝴蝶〉以錫製相框承載畫面,游移的金屬反光,恰似林間小動物掠過、枝葉輕顫與零碎光影閃動的瞬間。雙翼間若隱若現的水晶蘭,仰賴真菌取得養分,半透明的身軀由銀白漸轉褐黑,終至枯萎。高安柏小心翼翼地俯身凝視,不願驚擾這纖細的生命,也願將這份偶遇留給後來的山友;彷彿將森林稍縱即逝的光,輕輕留在蝴蝶雙翼之間。〈遺爪〉則轉向生命消逝後的痕跡。廣興製造的甘蔗渣紙,以粗糙纖維承載彎曲、凹折的墨線;形似竹節纏繞的外框,環抱動物遺爪般的形體,猶如微型墓塚。他刻意保留其枯拙之貌,使之近於古人筆下盤根錯節、蒼勁嶙峋的老松;細看之下,遺骸又似生出枝節,與紙面纖維交錯蔓延,使凋零之中隱現生機。佛家所言「諸行無常」,在此成為理解生滅流轉的一種參照;甘蔗渣由植物殘餘再製為紙,也以材料自身的轉化,映照生命循環的微妙。《髓心》系列則將這份對生滅的凝視,延伸至更幽遠的時間尺(「髓心」原指植物莖幹中央的組織;當木化石中心的結構消失,留下的空缺卻仍指向它曾經存在的位置。)物質消逝,名稱與空間猶存,這份矛盾令高安柏著迷。他將極微小的山水長卷描繪、捲起,置入木化石的中空處,猶如把一封沒有指定收件人的信投入漂流瓶,任其隨歲月流轉,靜候未知的相遇。曾孕育生命的空洞,如今收藏另一片山林;遠古時光與當下筆墨,於此悄然交會。

高安柏|蝴蝶
蝴蝶 𝖡𝗎𝗍𝗍𝖾𝗋𝖿𝗅𝗒|山泉水、墨、紙、錫 𝖬𝗈𝗎𝗇𝗍𝖺𝗂𝗇 𝗌𝗉𝗋𝗂𝗇𝗀 𝗐𝖺𝗍𝖾𝗋, 𝗂𝗇𝗄, 𝗉𝖺𝗉𝖾𝗋, 𝗍𝗂𝗇|𝟧.𝟨 × 𝟦.𝟤 × 𝟣.𝟫 𝖼𝗆|𝟤𝟢𝟤𝟨
高安柏|遺爪
遺爪 𝖱𝖾𝗆𝗇𝖺𝗇𝗍 𝖢𝗅𝖺𝗐|山泉水、墨、甘蔗渣紙、仿竹 𝖬𝗈𝗎𝗇𝗍𝖺𝗂𝗇 𝗌𝗉𝗋𝗂𝗇𝗀 𝗐𝖺𝗍𝖾𝗋, 𝗂𝗇𝗄, 𝖻𝖺𝗀𝖺𝗌𝗌𝖾 𝗉𝖺𝗉𝖾𝗋, 𝖿𝖺𝗎𝗑 𝖻𝖺𝗆𝖻𝗈𝗈|𝟣𝟩.𝟧 × 𝟣𝟦 × 𝟣.𝟧 𝖼𝗆|𝟤𝟢𝟤𝟨
高安柏|髓心 No.1
髓心 𝖭𝗈.𝟣 𝖯𝗂𝗍𝗁, 𝖭𝗈.𝟣|露水、墨、紙、木化石 𝖣𝖾𝗐, 𝗂𝗇𝗄, 𝗉𝖺𝗉𝖾𝗋, 𝗉𝖾𝗍𝗋𝗂𝖿𝗂𝖾𝖽 𝗐𝗈𝗈𝖽|𝟤.𝟣 × 𝟥.𝟤 × 𝟤.𝟤 𝖼𝗆|𝟤𝟢𝟤𝟨
高安柏|髓心 No.2
髓心 𝖭𝗈.𝟤 𝖯𝗂𝗍𝗁, 𝖭𝗈.𝟤|露水、墨、紙、木化石 𝖣𝖾𝗐, 𝗂𝗇𝗄, 𝗉𝖺𝗉𝖾𝗋, 𝗉𝖾𝗍𝗋𝗂𝖿𝗂𝖾𝖽 𝗐𝗈𝗈𝖽|𝟤.𝟤 × 𝟤.𝟧 × 𝟥.𝟥 𝖼𝗆|𝟤𝟢𝟤𝟨
高安柏|髓心 No.3
髓心 𝖭𝗈.𝟥 𝖯𝗂𝗍𝗁, 𝖭𝗈.𝟥|露水、墨、紙、木化石 𝖣𝖾𝗐, 𝗂𝗇𝗄, 𝗉𝖺𝗉𝖾𝗋, 𝗉𝖾𝗍𝗋𝗂𝖿𝗂𝖾𝖽 𝗐𝗈𝗈𝖽|𝟤.𝟧 × 𝟦.𝟧 × 𝟤.𝟨 𝖼𝗆|𝟤𝟢𝟤𝟨

山林自有其時間。繁樹日以繼夜地生長,新枝覆蓋舊痕,看似蓬勃的生命景象,卻也隱藏著無數悄然發生的凋零。高安柏從枯葉、遺骸與化石之中尋覓歲月的蹤跡,讓水分滲透、纖維交織、舊框磨蝕與石中空缺,各自訴說不同的生命歷程。從山泉潤開的第一道墨痕,到藏入髓心的微小長卷,筆墨穿梭於身體與自然、生命與物質之間,將那些稍縱即逝的感知,凝結為可供凝視的形貌。於是,山水不再只是眼前的風景,亦成為時間積累、生命遞嬗的所在。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痕跡,或許正是生命曾經存在的證明。高安柏一次次俯身、凝視與觸碰,以森林系的「筆墨身體」追尋那些終究無法留住的事物;而筆墨所能抵達的,或許正是消逝之後仍有所存續的幽微時刻。這些作品猶如寄往時間深處的山水書信,唯有那一縷山林的氣息,仍隨其筆墨悄然生長,靜候下一次的不期而遇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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