陌異的繞道:「親愛的」與一次關於他者的翻譯
文|李京樺

在禁區,直線從來不是最短的路;越是繞行,風險反而越小。沒有人能說清原因,只知道那條看似多餘的彎路,才是唯一走得通的。這是塔可夫斯基電影《潛行者》裡,帶路人反覆的叮囑。

策展人黃建樺把這段對話,放在暮拉多元藝術空間展覽「親愛的陌異」的開頭。它是展覽的引信,也幾乎就是他看待藝術的方式:有些事物無法被直取,只能繞經它、從側面一次次靠近,才會緩慢顯出輪廓。

他將此一概念放進展覽,試圖讓觀眾別在踏進展場的第一眼,就急著判定作品能不能被讀懂、值不值得停留。尤其在這個資訊爆炸的時代,人們習慣在幾秒內決定一件事物是否值得花時間。然而這個概念也替評論留下一道難題:如果連提出展覽的人都主張不要直線抵達,一篇評論又該如何談論它,才不至於落回它所拒絕的那種急著看懂的觀看?

《親愛的陌異 》展場一隅
《親愛的陌異 》展場一隅

於是這篇文章也繞道而行。它不打算從正面逐一引介參展的四位藝術家:盧明德、蕭筑方、詹士泰與莊禾,而要先繞經展覽的關鍵字——陌異(Alterity)。

這檔展覽真正有意思的地方,不在四組作品各自的樣貌,而在策展人如何搬動、翻譯,甚至有意無意地偏移了這個詞,又在「陌異」前面添上一聲「親愛的」。得先弄清楚這個字途中經過了什麼,才可能回到展間,看清他究竟做了什麼。

在西方的理論脈絡裡,Alterity 是個帶著重量的字,指向那些不可被化約、無法被納入既有秩序的他者:一種在我之外,既抵抗被我理解、也抗拒被我同化的存在。

《親愛的陌異 》展場一隅

展覽所指向的,並不是這樣的他者。它的第一次改道,是把陌異從「我之外的他者」,悄悄挪回「我以為熟悉的事物」身上。在他的用法裡,陌異不再是迎面而來的全然陌生,而是某種若即若離的熟悉:一個我們確信自己看得懂的形象,卻在多佇足片刻之後,緩慢地滲出未曾預料的距離。這不是突如其來的詫異,而更接近一種徵候,提醒我們慣性的理解始終有其邊界。

那麼,如此保持距離的策展策略,又該如何邀請觀眾進入?答案在「陌異」之前的那聲「親愛的」。那是我們寫信、寫日記時的起手式,是對心上之人的稱呼,帶著幾乎不設防的柔軟。把它擺在一個講究距離的理論詞前面,乍看突兀,卻是這檔展覽最溫柔、也最關鍵的一步。

這並不是要把陌異馴化成惹人喜愛之物。恰恰相反,「親愛的」承認了對方無法被完全讀懂,卻仍願意靠近;不取消距離,而是在距離裡學著共處。這是一種懂得停留、容許繞行、坦然承認慣性理解終究有限的姿態:不急著把眼前之物塞進既有的分類,也不急著替它找一個穩定、清楚、可反覆指認的位置,而是讓曖昧留著,讓猶疑成為理解的一部分。

於是「親愛的陌異」談的,不再只是一個外在的他者。是把一種原本帶著距離、異質、甚至難以歸類的存在,轉成可以被靠近、被凝視、被重新建立關係的狀態。展覽試圖提出的問題其實是:當一件事物無法被我們直接取用,我們是否還願意繞著它,溫柔地多停留一會兒。

盧明德|36"$800|複合媒材|162 × 130 × 4.5 cm.|2019

一樓的盧明德,畫面上鋪滿了如圖鑑描繪的植物,混著剪貼、轉印與零星文字。這些動植物圖鑑、標本語彙與轉印的背後,是一整套圖書館學與博物館學的分類思維。他曾說,所有的自然都是人工自然。於是圖像看似可讀,卻不斷釋放出多重指涉,讓閱讀無法停下,也讓人無法在第一時間判定眼前之物究竟是原生生物、科技造物,或社會系統留下的痕跡。視線在這裡被延遲、被牽引,逐漸成為一場在圖像、記憶與知識結構之間的遷徙。

盧明德|標本演繹-春夏秋冬|複合媒材|100 × 100 × 4.5 cm.|2018(局部)

步入二樓,蕭筑方的作品讓情緒成為一種氣候。畫面裡的人沒有明確的性別,也沒有清楚的五官,像是某個人獨處時的側影,帶著近乎塗鴉的筆調,描繪那些略顯尷尬的日常片刻。人形的輪廓先用膠帶貼出完整的形,畫完再撕除;底色則以磨砂機在畫布上反覆打磨,混得若有似無。牆上有一幅畫著一個很深的碗,是她小時候用來吃飯的碗,碗口冒出的煙,被她畫得像自己的家人。

(圖右)蕭筑方|湯-1|壓克力顏料、畫布|35 × 35 × 2 cm.|2025。(圖左)蕭筑方|小楊桃|壓克力顏料、畫布|130 × 194 × 4.5 cm.|2024
蕭筑方|行動|壓克力顏料、畫布|60 × 80 × 3 cm.|2019

角落裡莊禾的作品,是某種介於動畫與錄像之間的影像。他不靠攝影紀錄,也不做轉描,而是憑手、記憶、想像與身體感一格一格畫出來。他曾說,創作時他計算的不是時間長度,而是幀數。因為他在意的,是每一格畫面的消失與浮現,如何在觀者的意識裡接續成動態。形象不是一個穩定的物,而是在出現、變形、停留與消失之間被反覆召喚的事件。當顯影本身成為過程,我們便發現,有些東西不是被看見之後才存在,而是在未完成的顯現與延遲的消隱之間,一點一點與觀看者結成關係。

莊禾|很遠的行人|白色炭精手繪動畫|1080 × 1920 px|11’12” (Loop)|2025|Edition of 5(局部)
莊禾|《氣之所為》概念圖|鉛筆|22 × 27 × 2 cm. (Frame)|2025

走上三樓,整條廊道只留給詹士泰的一件作品。它被打上一層暈黃的微光,掛得略略偏斜、不與牆面水平對齊,讓人一走進來就先感到一種說不上來的傾斜。他用的是別人裁剩的邊角料,石頭的風化面、斷面、機械切割的痕跡都留著,連打石時畫下、旁人最後都會磨掉的鉛筆線,也原樣保留。

詹士泰|無題|大理石|83 × 21 × 3 cm.|2023(局部)

石雕傳統裡有個優美的說法:形象本來就潛伏在石頭內部,雕刻只是移走多餘的部分、讓雕塑浮現,因此雕刻是一種減法。但詹士泰不這樣做。那些他留下的線不是完成前的草稿,而是刻意留下的記號,指出形體曾被測量、被接近,卻始終沒有被推向終點。石雕於是不再是一次成形的結果,而是一個仍然敞開的過程:顯現,未必來自形體的刻意。

《親愛的陌異 》展場一隅

四位藝術家的創作並置,一個共同的結構就浮現出來。他們的陌異,都不是來自某個迎面而來、需要被對峙的他者,而是生在觀看經驗與材料結構之間的那道落差:熟悉的圖像、熟悉的媒材、熟悉的技藝,在各自的繞道裡輕輕位移,顯露出還沒被說清的部分。詹士泰留下的鉛筆線,讓一塊石頭始終停在完成之前,我們以為看懂了形體,他的雕塑卻把測量與猶疑一併留給我們;莊禾的逐格讓形象在浮現與消失之間反覆被召喚,看似連續的動態,其實每一格都在提醒我們,動是意識自己補上去的。這些裂縫不靠任何外力強加,卻同樣讓熟悉的觀看鬆了一格。稜角沒有留在原地,它只是換了一種溫度,繼續存在。

回到策展人引用塔可夫斯基的那條彎路。帶路人說得含糊,繞道並不真的比較安全,只是沒有人走。這檔展覽也是這樣一條路:不保證你繞過去就能看懂,只確定筆直穿行而過,什麼都不會顯現。而「顯現」始終是慢的——有些事物不是被看見之後才存在,而是在未竟的顯現與延遲的消隱之間,一點一點與願意多停留的人結成關係。盧明德的圖像、蕭筑方的偏差、詹士泰的鉛筆線、莊禾的逐格,都不急著抵達,也不急著被命名,作品們只是在原地,等一種比較慢的觀看。

「親愛的陌異」,最後或許可以化約為一句簡單問候:說給我們還沒讀懂的事物,也說給那個總是急著看懂的、這個世代的我們自己。它並沒有取消我們與世界之間的距離,只是試圖在繞行的距離裡,讓我們重新學習如何與眼前的作品相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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