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開尋常之門:以喬治.培瑞克的空間思考為引,走近「浮日」
文/陳儀如
城市中,人們循著熟悉的街道,回到各自的歸處。推開門,將一天的疲憊留在屋外,再點亮一盞燈,讓光線緩緩地盈滿室內的寂靜。喧囂隨之沉落,每一件物品也各安其位。這時,內心的獨白卻才開始。


坐落於熙攘的臺南街區,暮拉多元藝術空間也像這樣一處與外界暫時區隔的靜謐所在。展覽「浮日」(The Everyday, Afloat)所捕捉的不是戲劇性的事件,正是這種看似無事的時刻。來自秘魯的馬特奧.卡布雷拉(Mateo Cabrera,1982–)、日本的上條文穂(KAMIJO Fumiho,1953–)、鈴木悠哉(SUZUKI Yuya,1983–),以及臺灣的操昌紘(TSAO, Chang-Hung,1998–),四位藝術家從各自的切面出發,讓尋常稍稍鬆動。
空間:縫隙與越界的秩序
展場並不以明確的界線劃分,作品也非毫無秩序的交錯,而是以細微的牽連彼此回應。一處轉角的櫥窗,落葉彷彿從窗外飄入室內。虛掩的門縫後,一隻柴犬探身向內,好奇地朝地面望去,而那裡立著難以名狀的黑色形體。自然的遺存與人為的痕跡在此短暫相接,展場因而成為沒有封閉邊界的場域。
這種安排似乎回應了喬治.培瑞克(Georges Perec,1936–1982)對於「空間」的持續探問。他不將空間僅僅視為中性的容器,而是從最貼近身體的尺度出發,從日常使用的平凡物件,逐步向外延伸到生活在其中的廣袤世界,重新探看那些人們早已司空見慣、卻未必真正留意的空間接合點。1 假使以此作為「浮日」的觀展指南,物件與圖像之間的布局,便不只是空間的構成,也成為重新辨認日常的線索。

紙頁
經由雕琢,木材再次回歸自然的形態,從樹木的軀幹轉化為樹葉,彷彿重新尋回自身的根源。上條文穂透過切削、著色與手的觸碰,每一片葉子在相似之中保有不可取代的細微差異,有的渾圓,有的細窄,葉柄與輪廓在變化中呈現出各自的姿態。當視線隨著樓梯的轉折探向二樓,巨大的葉片以不容忽視的量體映入眼簾,猶如一種沉靜而堅定的存在宣言。一旁飄散於空間中的小葉,粉、藍、橘與黃的色澤,並非單純來自夢幻的想像,而像是從葉脈深處透出的四季更迭。光線灑落時,葉片上的木紋與鉛筆痕跡隨之浮現,表面泛起微光。
對上條文穂而言,雕刻葉子近似於寫日記。每一次落刀都是一次記錄,留下的不僅是葉子本身,而是力量與時間在材料上刻劃的痕跡。有些作品將木雕葉片置於紙張之上,讓葉子彷彿成為書寫的一部分。再湊近細瞧時,則會發現有些葉面上頭錯落著細小的孔洞,彷彿蟲蛀留下的痕跡,卻以不自然的秩序排列,使原本完滿的形體透出細微的缺口。藝術家對俳句的關注,或許也能為這些作品提供另一種觀看的可能:俳句以極為精簡的語言,捕捉季節流轉與日常瞬間;而葉片上的每一道曲線、每一處孔洞,也像是從繁複的自然之中,擷取出的片刻。

作品《匯集光與風-20》在這次展示上借木箱為台座,相對纖小的葉片向側邊延伸,隱約帶有翅膀的意象,使原本理所當然的支撐關係顯得微妙。葉片因此不再受限於台座的承載,彷彿能沿著空間的任何表面,飄向未知之處。上條文穂的葉子並未因反覆雕刻而失去意義,反而在一次次的刻劃中,以自然為形,卻脫離了自然的生命週期。這些永不凋萎的落葉,遂成為一種自然的悖論,將稍縱即逝的形態化為容納時間的所在。

房間
從幽微處開展,操昌紘繪畫中的場景大多停留在房間之中,有時是床舖、房門、浴室,有時則有寵物安靜地置身其中,都是熟悉且私密的場所。然而在他的構圖之下,卻顯得稍不尋常,熟悉的陳設悄悄偏離原位,光線與陰影失去了安定的落點。這種「令人不安之殊異」2的感受,其詭異未必來自全然陌生的事物,而是熟悉之物在被壓抑之後悄然浮現。操昌紘的畫面正呈現這一轉折:異樣並不遙遠,它安靜地潛藏在日常之中,等待被發現。
展覽的副標題「當尋常越出尋常」似乎也暗示了觀看「浮日」的另一種途徑。《逃出口》正點出這種逃逸的姿態,正如畫中形象總在邊界處失焦,帶著奔向黑暗的傾向。如果說展覽試圖讓尋常稍稍偏離原有的輪廓,操昌紘則讓偏離的方向指向陰影深處。於是,「越出」不再是對日常的背離,而是日常裡一道細微的裂隙,讓人得以窺見殊異。就像那匹安然佇立的馬,彷彿不曾脫離自身的崗位,卻悄然動搖了我們對空間的既定想像。

當畫家執起畫筆,彷彿掌握著鏡頭,卻將真正的故事留在畫框之外:對峙的兩道人影被燭光拉長;門板上投下一道令人充滿臆測的影子。那些真正的行動者未曾現身,使得觀者因此不斷追問。然而這種懸疑感不必靠情節說明,而藏於留白與指引。我們因此成為站在場景邊緣的人,拼湊著故事的輪廓。風箏在開闊的藍天下拉出一道細線,線的另一端隱沒在畫外。這些停頓,使尋常的房間與原野都成為一段正在展開的情節。
城市
沿著建築物外圍走向街道,再由社區延伸至城市,所到之處逐漸拓展,而觀看尺度也隨之改變。鈴木悠哉以當代漫遊者的目光,拾取城市邊緣與閾限空間3中短暫存在的遺留物。紙片、帆布、塑料與鐵件,這些帶有殘餘與痕跡的形體,既難以歸屬於特定地點,也不再指向明確的功能,卻伴隨日常消費、貨物流通而不斷增生,並以零散的狀態拼湊出我們熟悉的街頭景觀。藝術家以攝影記錄這些發現,卻不止於再現,而是將它們轉譯為自身的符號圖像。
這套創作方法在美術館的展覽中,多以大型空間裝置的形式呈現。相較於此,暮拉以精煉的展覽尺度,集合了雕塑、手繪與拼貼三種媒介,將不同媒介的實踐並置於同一場域,使其創作語彙得以鮮明地浮現。其中,一件雕塑沿著弧形牆面兀自轉動,成為展場中格外引人注目的作品。這些形體雖來自城市持續運轉與代謝的過程,卻被賦予了玩具般的輕快感,飽和的純色則為作品添上一絲奇異。這種想像空間,也在色鉛筆繪製的《archegraph》系列中延續,當城市的殘留被抽離原有脈絡,觀者也必須重新判斷眼前之物究竟為何。


自 2015 年以來,鈴木悠哉持續在東亞與歐洲的不同城市進行創作。此次策展在作品的組合方式上,也嘗試了新的安排。不同於藝術家過去多以單一城市為單位集中呈現,而是將來自不同地域的圖像並置,集合他在臺北、臺中、臺南、首爾與名古屋的觀察。這樣的安排不僅打破了城市疆域的區隔,也讓作品在離開原本的位址之後,不再只指向某一座城市,而成為能在不同地方被辨認、重新理解的共同語言。培瑞克從街道出發,逐步探問城市與世界;鈴木則從街道的一隅拾取形體,讓不同城市的紋理在圖像之中交會。
世界
在卡布雷拉筆下,人物、動物、植物與物件仍保有可辨識的形貌,卻在重新組合後,進入一個既熟悉又難以全然理解的世界。作品標題也透露了這種想像的野心。《La Misteriosa Caja de Donde Salieron, Inclusive; Todas las Vacas del Mundo》(意為:那個神祕的箱子,甚至全世界的牛都是從裡頭出來的),以近乎荒誕的敘述,將世界萬物的起源收攏進一只紙箱之中。當一切彷彿都能由此誕生,原本理所當然的分類與因果關係也隨之鬆動。如畫面左側,一名人物身著二十世紀中期的泳裝,留著當時流行的短髮造型,在躺椅上悠然休憩;右側則是一名端坐馬背的女子,身披十九世紀風格的長裙,手持短杖與禮帽。兩者並置於同一片草地,卻彷彿來自不同的時空。這種時代的錯置,使畫面游移於歷史與虛構之間:我們似乎認得眼前的一切,卻未必能說明它們為何如此存在。

畫面上方經常漂浮的西文文字,彷彿呼應著藝術家與文學之間深刻的連結。父親是一位詩人,在他年幼時便已離世,卻留下了數箱書籍。這些遺物成為認識父親的主要途徑,也使詩詞自然地融入他的生命之中。對卡布雷拉而言,詩不僅是文學形式,更是生命經驗的一部分,而這份影響也流露於畫面之中:《La Cantaleta del Loro Cantor》以鸚鵡的歌唱為題,將動物反覆吟唱的習性,構成一種近似詩歌的韻律,在重複之中流露出親近而奇幻的特質。懸置的文字,因而不只是引導敘事的線索,也像一首尚未完結的詩,讓語言、形象與想像彼此牽引。

卡布雷拉認為,繪畫並不需要讓畫面中的每一個存在都獲得明確的意義。相反地,他更接近於讓潛意識自由展開,使人物、動物與物件在畫布上相遇。或許,人類習慣以語言、理性與文明區分自身與其他動物,但顯然在他的畫面裡,這樣的區分是不必要的。而是任由夢境的邏輯滲入作品的構成,萬物得以共存於同一個超現實的場景。當繪畫鬆開了理性所建立的界線,我們也被引向另一種觀看的可能:不急於辨認、歸類或解釋,而是暫時停留於形象之間,感受現實本身所蘊含的曖昧與不可思議。
回到開頭那盞燈。當人們日復一日點亮它,燈照亮的房間並未因此改變,改變的是對於空間的感受。培瑞克追問的正是空間如何被經驗,而四位藝術家恰好各自停駐在空間尺度的不同位置,把尋常中被忽略的重新放到眼前。「浮日」因此不提供結論,而留下一個思索的契機——日常之所以尋常,究竟是因為它本來如此,還是因為早已習慣如此觀看?當我們在日常中稍稍越出自身,那份熟悉便有了新的輪廓。

1喬治.培瑞克(Georges Perec),《空間物種:一部空間使用者的日誌》,許綺玲譯(臺北:麥田出版社,2019),頁17-19
2「令人不安之殊異」(Das Unheimliche,英譯 The Uncanny)由精神分析理論創始者佛洛伊德(Sigmund Freud,1856–1939)提出。詳見Sigmund Freud, “The ‘Uncanny’”, The Standard Edition of the Complete Psychological Works of Sigmund Freud, vol. XVII (1917-1919), trans. James Strachey (London: Hogarth Press, 1955), p.245-247.
3閾限空間(Liminal Space)指介於兩個空間、狀態或階段之間的過渡地帶,通常具有連接、轉換的功能,例如走廊、樓梯間或空無一人的停車場。而其空曠、廢棄或本該充滿人潮卻空無一人的空間性質,令人產生一種認知衝突與詭異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