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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浮日』

The Everyday, Afloat

當尋常越出尋常

When the Everyday Exceeds Itself

文／黃建樺

有些事物之所以難以被看見，並不是因為它們遙遠，而是因為離我們太近。

每天經過的街道、一片反覆出現的葉子、一個熟悉到近乎透明的符號，或人與物之間早已習慣的關係。它們沒有消失，只是在日復一日之中，逐漸成為生活的背景。日子看似相同，但每一次經過、每一次停留、每一次與事物重新相遇，總會產生些微差異。只是這些差異太小、太慢，也太接近生活本身，以至於來不及被辨認。

或許，尋常有趣之處，正是在這些難以察覺的變化之中。

法國作家喬治・佩雷克（Georges Perec）曾將目光投向構成日常生活的空間，試著從那些最熟悉也最容易被略過的眼前之物開始。在《空間物種》中，他並不把空間理解為抽象、均質的容器，而是從頁面、床、房間、住宅、街道、城市一路向外展開，讓空間顯露出一個個可被觀看、描述與辨認的層次。而這些看似穩定的結構，其實充滿縫隙、轉折、邊界與接合。對佩雷克而言，值得追問的並不是如何發明新的空間，而是如何重新留意那些我們早已身處其中，卻因習慣而逐漸失去感知的事物與關係。

這樣的觀看打開了人們對「尋常」的理解。尋常並不是空白，不是沒有事情發生，而是由無數微小差異、位置變化、反覆與關係累積而成。只是當一切過於熟悉，感知也在長久的重複中逐漸被稀釋，眼前的事物反而變得不容易被察覺。閱讀空間也因此不只是看見一個地方，而是辨認那些早已存在卻被日常覆蓋的關係。

「浮日」由此展開。

「浮日」並不指向另一個遠離現實的世界，而是一種發生於現實內部的輕微擾動。那些原本沉入習慣、功能與既定意義之中的事物，在觀看的轉換裡再次浮向表面。形體沒有改變身分，事物也未曾離開原來的位置，然而它們與周遭世界的關係已經開始鬆動。熟悉因此不再只是理所當然的存在，而成為一個仍可被打開、被移動，也持續生成差異的狀態。

差異往往不是驟然出現，而是在時間之中緩慢成形。慣常並非固定不動，而是在一次次經驗的累積裡，透過細微的遞變顯露不同的面貌。一個形體被重新辨認，一段關係改變了距離，一種既有秩序出現了縫隙。尋常也因此不斷偏離原有的輪廓，成為稍有不同的自身。

因此，所謂「越出」，並不是從日常走向異常，也不是以陌生取代熟悉，而是事物在保持自身的同時，顯露出原先未被察覺的部分。它仍是它，卻不再只等同於我們對它的理解。這樣的變化並不發生在同一個方向，它有時是抽離，有時是累積，有時使關係偏移，有時讓不同事物重新相遇。於此，尋常並未被拋下，而是在不同的觀看之中，顯露出仍可被展開的可能。

對鈴木悠哉而言，城市從來不只是風景，而是一個持續留下痕跡的系統。那些位於公共與私人、人工與自然、使用與廢棄之間的殘餘與中間地帶，被他從既有脈絡中抽離，轉化為近似符號的形體。斷裂、接縫、偏移與累積也因此構成另一層城市結構。當這些形貌被重新編碼，它們逐漸脫離單一物件或場域的指涉，進入介於辨認與未知之間的狀態。鈴木所重新構築的並不是另一座城市，而是那些始終存在其中，卻尚未真正被感知的秩序。

上條文穂則從反覆之中辨認時間。他以木材雕琢近似的自然形體，透過切削、著色與手的觸碰，讓每一件作品在相似之中保留不可取代的細微變化。光、風、季節與記憶並未被直接描繪，而是隨著材料的紋理、形體的起伏與持續勞動，慢慢沉入物之中。葉子沒有因反覆出現而耗盡意義，反而在一次次雕刻裡逐漸越出既有形象，成為時間與生命的證詞，也讓自然成了時間得以留下痕跡的尺度。那些一再出現的形體始終提醒著人們：沒有任何事物能真正以相同的方式再次發生。

在操昌紘的繪畫裡，現實最值得被注意的往往是它開始偏離自身的那一刻。他從生活場景、既有符號與身體經驗中擷取形象，卻不讓它們停留在原有的位置與意義裡。當符號、身體與日常場景之間的關係改變，原先清楚的指涉便開始失準。繪畫於是形成一道介於現實與心理投射之間的縫隙，事物沒有改變身分，感知卻已無法恢復原先的穩定。操昌紘所處理的，不是陌生如何被製造，而是熟悉如何在極小的偏移之中，重新顯露被習慣遮蔽的不確定性。

Mateo Cabrera 所重新安排的從來不只是事物，而是世界得以被理解的方式。人物、動物、植物與物件仍保有可辨識的形貌，卻在重新組合後，進入一個既熟悉又難以完全成立的世界。他並非試圖描繪另一個世界，而是暫時鬆開既有的分類，使「我們如何認識這個世界」本身變得不再穩定。當已知事物進入新的關係，辨認便不再等同於理解，觀看也隨之徘徊於熟悉與疑惑之間。現實於此不再是一套封閉的秩序，而是一個仍可被重新組織的開放結構。

藝術家並沒有共同描繪某一種日常，也不試圖以異常取代尋常。他們只是從不同位置鬆動既有世界，抽離一個形體，在反覆之中累積差異，使關係稍稍偏移，或讓原本分離的事物重新相遇。這些並不劇烈的改變使意義不再完全貼合原來的位置，也讓那些被忽略的關係逐漸浮現。

「越出」因此不是離開，而更像一道稍稍超過既有輪廓的邊緣。我們仍然身處其中，卻開始意識到事物始終多於我們對它的既有理解。也正是在這一點微小的超出之中，眼前之物重新獲得觀看的可能。尋常沒有消失，只是不再只是生活的背景，而重新成為一個仍可被打開的現在。

浮日
當尋常越出尋常

The Everyday, Afloat
When the Everyday Exceeds Itself

藝術家　　馬特奧．卡布雷拉、上條文穂、鈴木悠哉、操昌紘
展覽日期　2026.10.07－11.29｜10:30－19:00
展覽地點　暮拉多元藝術空間．700台南市中西區國華街三段15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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