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句芒與波瑟芬妮的春日交響

The Spring Symphony of Goumang and Persephone

文／陳儀如

時序推移，仲春方至。大地宛如一張巨大的琴譜，句芒(Goumang)¹ 以青翠的利爪撥弄林間的弦，草木隨之抽芽；而波瑟芬妮(Persephone)²自深處的幽冥破土，以喜悅的低吟帶走荒蕪。序曲，鳴奏而起。

春天，本質上是一場視覺與聽覺的交響。本次展覽以春之神祇為指揮，凝聚出跨越東西方文化的感官碰撞。由三位藝術家：王挺宇、鄭農軒與洪永欣，在萬物復甦的節奏中，分別呈現異質的創作語彙。

王挺宇：星象與地誌的複調

春雷過後，安隱之雨氤氳而落。半人馬拽著強弩，指向遺落的純白花冠，在蒼穹下化為南冕座的傳說。沿時間軸推進，星象神話與地誌考古這兩個獨立的旋律線，和諧地融合在王挺宇的構圖中，我們聽見了如對位法般彼此映照的複調。

古文明圖騰、希臘神話、星座傳說，是王挺宇長期迷戀的對象。他以考古學家的姿態，將這些符號化的歷史碎片精密嵌合，如同在畫布之上進行一場時空輿圖的測繪。然而地圖，在成為嚴謹的導航工具之前，是拓荒者對未觸及之地的想像投影。這些虛實融合的地理圖景，不僅傳遞著時代訊息，更是人類逐步認識世界、建構世界的視覺載體。

王挺宇以「文件」一詞形容自己的藝術創作。文件往往是冷靜的、實證的，且需分析的，究其根本而言，似乎與那些帶有神祕性的宗教玄學相悖。然而，他的技法的確是文件式的，自網路資料庫擷取大量圖像後，將之拆解，再拼湊。在刻意留白的圖面，除了鋪上壓克力彩與噴漆，有時也採取挖鑿、打磨的減法，他更以針筒取代畫筆，嚴謹地構築起堆高描線，創造出浮雕般的質感。這些線條彷彿丈量萬物時留下的痕跡，讓本該是冰冷的圖譜轉化為富有詩意的史詩。

一顆白彗星，在重力牽引下橫越光年，等待一場無盡頭的撞擊。抬頭遙望，我們再次想起曾有這樣的敘述：「從美的角度，更宏闊的世界即宇宙。」³ 透過藝術家的重構，在宏觀的文明與土地間灑下瑰麗的綺想。

鄭農軒：情境的變奏與伏筆

鉍釩黃，是陽光乍現在樹叢的瞬間。那些流動、翻轉的色塊，如撥開煙嵐後突如其來的華麗眩暈，成為這場交響中最具爆發力的即興變奏。

鄭農軒以西洋古典美術為構圖基調，卻在油彩的層疊中注入強烈的當代視覺邏輯。他大量涉獵文藝復興時期的人物與歷史繪畫，卻不帶著「再現」自然的意圖，亦不追隨西方藝術史中宏大的斷代辯證，而是轉向個人情感的延展。觀其運筆，線條中蘊含著鮮明的動能，在轉折處的頓挫與乾擦，似乎將東方氣韻揉進了油彩媒介之中。畫面的節奏在強勁的快板、休止與行板間反覆橫跳。

牆垣、林木如同一幕幕扁平的劇場佈景，陰影提醒我們這不再是現實，而是虛構的深度。鄭農軒刻意避開了具體的敘事，而著重於營造正在「說故事」的情境。像是暗影中匍匐的群獸，竄流著一股蓄勢待發的騷動，反映著藝術家潛藏深處的意識。那些半抽象的有機體，自中世紀版畫中所描繪的妄想生物取得原型，埋下懸疑的伏筆。

畫作中無面目的信使，令人聯想到米榭．賽荷（Michel Serres）筆下的荷米斯（Hermès），不再只是眾神差遣的傳信者，更化身為穿梭時空的中介者。那些橫空曳過的燥烈筆觸，與懸浮於空間中的拼貼色塊，如同荷米斯在轉譯時遺留的影像碎片，在秩序的裂隙中爆裂、增生，成為事物和世界的背景雜響。⁴

洪永欣：寓言動物呢喃重奏

飛蟲覬覦芬芳，微翅熠熠顫動；野獸或扭打嘶吼，或伏地歇息，各自循著本能運行。洪永欣的畫面瀰漫著靜謐呢喃的氣息，如同一段具有室內樂質地的重奏，低聲展開。

步入她的工作室，牆上懸著一副沈穩的木造非洲面具，一旁披掛著圖騰織布。舉凡希臘的黑繪陶器、古羅馬的龐貝濕壁畫、中世紀的緙織掛毯，甚至是敦煌的石窟壁飾，皆成創作的養分。承襲東方書畫體系，卻在工筆線條與中世紀手抄本的插圖中找到共性，藉此勾勒出具戲劇張力的動植物造型。造型畫框的裝點，使得整體散發著近乎儀式的氛圍。可以說，洪永欣的創作視域是跨學科的，既來自歐亞古代藝術，也汲取了浪漫主義地理學與博物學的思考，並從當代電影、小說等文化元素中，重新詮釋古今對自然的奇想逸聞。

為了仿製古文物出土的斑駁質地，技法以膠彩為基礎，在紙本上厚塗著天然的土質與礦物粉末，待其滲透。層層覆疊的顏料，在刷洗後留下似歲月侵染的水漬，又在砂磨後呈現久經風化的光澤。人工與自然的轉化之間，呈現有機的時間紋理。對洪永欣而言，仿古是為了回望人類遺忘的原始生命力。

半閉目的亞洲象，即便淪為軍隊的俘虜，依然無法剝奪其內在的神性。洪永欣以動物為創作核心，回溯人類對生命的畏懼與崇敬。她所關注的動物圖像由史前狩獵粗曠的祭祀壁畫，至文藝復興典雅趣味的寵物肖像。於此，藝術家筆下的寓言動物既承載歷史的多重凝視，同時亦蘊含著個人的愛慕之情。

清風吹起，萬物和鳴。

若以「交響曲」作為導覽的引子，藝術家們的創作語彙就如同風格迥異的樂章，或磅礡、或迴旋、或沉靜。在王挺宇以星象與地誌鋪陳的複調旋律中，我們得以宏觀的尺度仰望浩瀚宇宙的意象；在鄭農軒奔放而潛伏的變奏裡，我們則以中觀的距離，窺探模糊的敘事如何揉雜成世界的劇場；而在洪永欣低聲呢喃的寓言動物之間，我們轉而以微觀的凝視，觸及生命原始的神性與脆弱。

當觀者停留於畫作前，不僅共享了三位藝術家的創作視點，似乎亦能聆聽到一種聯覺的體驗，線條與色面如音樂般生成韻律與節奏，使時間性得以被觀看。最終，在句芒與波瑟芬妮的指引下——在古老與當代之間，在東方與西方之間，在人類與萬物之間——匯流成一曲關於神話、時間與自然的春日交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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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中國古代傳說中的春神與木神。句芒的視覺形象可追溯至《山海經．海外東經》記載「鳥身人面，乘兩龍」，賦予之人獸合體的神祕外貌；而後亦有「東方木也，其帝太皞，其佐句芒，執規而治春」一說，奠定句芒在東方文化中掌管春季與萬物萌發的職責。
2 源於古希臘詩人海希奧德（Hesiod）《神譜》（Theogony）中的春天女神。她是穀物女神狄蜜特（Demeter）與宙斯（Zeus）之女，因被冥王黑帝斯（Hades）擄至冥界為妻，自此成四季更迭的隱喻：每年春夏重返大地，使萬物復甦、生機盎然；秋冬回歸冥界，而作物枯萎、大地沉寂。 
3 亞歷山大．馮．洪堡德（Alexander von Humboldt），十九世紀的普魯士博物學家、探險家與思想家，被譽為近代自然科學與地理學的重要奠基者之一。其代表著作《宇宙》（Kosmos）嘗試以科學與詩性語言描繪宇宙萬物相互連結的秩序之美。
4 米榭．賽荷，陳太乙譯，《米榭．賽荷的泛托邦》（臺北：麥田出版，2019），頁154。

句芒與波瑟芬妮的春日交響
The Spring Symphony of Goumang and Persephone

藝術家　　王挺宇、鄭農軒、洪永欣 
                     WANG, Ting-Yu / CHENG, Nung-Hsuan / HONG, Yong-Xin
展    期　　2026.03.11 Wed.－05.03 Sun.
時    間　　10:30－19:00
地    點　　暮拉多元藝術空間
地    址　　700 台南市中西區國華街三段15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