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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親愛的陌異』 Dear Alterity

繞⾏、顯現與感知的⽣成
Detour, Emergence, and the Becoming of Perception 

文／黃建樺

　　當⼀件事物無法被直取，我們還能如何觀看它︖亦或者，有些事物並不在前⽅等待我們抵達，它們更像是必須經過繞⾏，才會緩慢地顯現出⾃身的輪廓。「陌異」（Alterity）之所以迷⼈，或許正因它從不以全然陌⽣的⽅式出現，⽽總是藉由某種若即若離的熟悉，將⼈們引向那些無法⼀次說清的事物之中。

　　它可能只是某種細微的偏差。⼀個形象與⾃身拉開了些許距離，某種空間在含混之中悄然折疊，⼀段時間被拉長後顯出不同於往常的節奏。當某些存在無法被直取，當觀看不再以抵達對象為唯⼀⽬的，⽽被理解為⼀種在偏移中重新被開啟的過程，事物才會顯現其尚未被命名的部分。於是，「陌異」不是突如其來的詫異，⽽是更接近⼀種認識論上的徵候：它標⽰出藝術家在使世界產⽣輕微移位之後，將如何重新向⼈們敞開的⼀種感知⽅式。

　　「親愛的」則提出另⼀種觀看的倫理——懂得停留、容許繞⾏、並承認慣性理解終究有限的姿態。它不急於抵達，也不急於命名。不急著把事物納入既有秩序，或為其找到⼀個穩定、清楚、可被反覆指認的位置︔相反地，它保留曖昧，使猶疑成為理解的⼀部分，讓提問成為認識的過程，也讓尚未完成定名的部分，依循各⾃的節奏慢慢顯現。於是，「親愛的」並不是將「陌異」馴化為可親之物，⽽是在接近之中仍保留其不可被完全化約的差異，不是取消距離，⽽是在距離之中學會共處。也正因如此，「親愛的陌異」不是直接談「他者」，⽽是把⼀種原本帶有距離、異質、甚至難以歸類的存在，轉向⼀種可被靠近、凝視，並重新建⽴關係的狀態。

　　⽽如此的存在，在進入盧明德的作品時，則逐漸開展為圖像彼此牽引、錯位與⽣長的結構。盧明德⾯對創作時曾提到：「所有的⾃然都是⼈⼯⾃然。」這句話不僅隱含著⾃然與⼈為之間的⼒量推移，也將觀看置入⼀個界線曖昧的關係場域。動植物圖鑑、標本語彙、媒體符號與⽂化圖像的挪⽤、拼貼、嫁接，表⾯看似⾼度⾃由延展，實則牽動著彼此的意義聯繫與控制。當符號在疊合、變形與⽣長中展開，「標本」的歷史與⽂化邏輯，往往不是被穩定地陳列。混種、偽裝與擬態，使圖像無法被直接掌握，也難以在第⼀時間判定其究竟屬於原⽣⽣物、科技造物或社會系統的某種痕跡。

　　盧明德所引發的，是來⾃符號系統內部所⽣成的位移。當圖像看似可讀，卻持續釋放出多重指涉，觀看便進入延遲且持續移動的閱讀過程。也正是在這樣的搜尋與繞⾏之中，個⼈的成長背景與知識結構被重新牽動，並逐漸演化為⼀種「遷徙」。在不同視覺線索、⽂化記憶與⽣命經驗之間，開展出另⼀⽚仍在⽣成中的意義風景。從圖像到符號，從標本到系統，從熟悉的形象移向尚未被完全命名的感知地帶。

　　「塗鴉(抹)」這件事，⼀直都是極具外顯，但⾼度內⼼的表現形式。那些外放的線條，往往是內在情緒尚未成形之前，最先抵達世界的痕跡。在蕭筑⽅的作品中，顏⾊並非單純服務於造形或敘事，⽽更像是⼀種情緒的氣候。那些平塗、疊⾊與帶有⼿感的⾊⾯處理，使畫⾯呈現出被反覆覆蓋、推開與暫時凝留的氣息。

　　⽇常的表情、身體與場景被稍稍推離原本的位置，情緒不再被準確對焦，這樣的游離使得畫⾯產⽣某種柔軟⽽敏銳的偏差。透過線條的鬆動、表情的失準、身體姿態的微妙不協調，以及近乎童趣卻略帶不安的⾊彩配置，讓習以為常的⽚刻產⽣了輕微錯動。這種偏差之所以柔軟，是因為它不推開觀者，⽽是以幽默、親近、近乎可愛的⽅式邀請⼈們進入︔之所以敏銳，則在於那些看似輕盈鬆散的表象中，往往精準捕捉到情緒尚未被說出、意識尚未被整理之前的瞬間。它不直接指向他者，⽽是讓我們看⾒⾃身對世界的感受⽅式，如何在微⼩的失衡中產⽣裂縫。⽽這道裂縫並非脫序，反倒更像是⼀處感知重新透氣的開口。

　　⽯雕傳統中有個極具詩意的描述：「形象並不是被藝術家強加於⽯頭之上，⽽是早已潛伏於材料內部，等待著被辨認、被釋放。」於是，雕刻被理解為⼀種減法⾏動，在⽯頭的沉凝之中移除多餘之物，使尚未現身的形體，從重量、時間與阻⼒中浮現。然⽽，這樣的觀念在詹⼠泰的作品中似乎是失效的。

　　詹⼠泰保留下來的鉛筆線，並不只是製作過程中的輔助痕跡，反⽽更像是被刻意留下的時空標記。它們指出形體曾經被測量、構想與接近，卻又沒有被完全推向完成的狀態。這是⼀種讓觀看停留在材料內部的⽅式，同時也是藝術家⾏為與思維的軌跡紀錄，保留了持續觀察、試探與停頓的過程。鉛筆線使⽯頭不被完全封閉成雕塑，⽯雕不再是⼀次性塑形的結果論，⽽是⼀種進⾏式的觀念。那些尚未被雕刻移除的痕跡，讓作品停留在原⽯、草圖與雕塑之間，也使⼈們意識到「顯現並不必然來⾃形體的刻意」。作品的⼒量，也正在於它不預設明確入口，它讓材料保有不可被完全翻譯的部分，並使之成為⼀種美感：⼀種與時間、量體和物質性共處的⽅式。

　　莊⽲作品的調性，並不完全落在動畫或錄像的單⼀範疇，⽽是在逐格⽣成與時間流動之間展開。相較於錄像對現實時間的捕捉，他不依賴攝影紀錄或轉描，⽽是憑藉⼿、記憶、想像與身體感⽣成畫⾯。影像因此不屬於錄像的紀錄邏輯，卻仍保有錄像性的時間經驗。其動⼈之處，正是在逐格遞移之中，形成⼀個正在發⽣的感知現場。

　　在這樣的動畫裡，形象不是⼀個穩定的「物」，⽽是在出現、變形、停留與消失之間持續轉換。它於每⼀次繪形、偏移、擦除與幀數推進之間，短暫獲得輪廓，比較像是⼀個在時間中反覆被召喚的事件。線條、身體與時空並不依循直線敘事，⽽是在連續與斷裂之間相互牽引。於是，⼈們在此得到⼀種往返於現身與缺席之間的經驗。看⾒形體如何被逐格召喚出來，也同時看⾒它如何在時間中鬆動、退去，甚至消失。當顯影本身成為過程，我們便理解到，有些事物並不是被看⾒之後才存在，⽽是在未竟的顯現與延遲的消隱之間，逐步與觀看者形成連結。

　　「親愛的陌異」，或許正是我們對⾃身尚未理解之處，所說出的⼀句問候。它所開啟的，並非將陌⽣之物納入既有秩序，⽽是⼀次次緩慢的靠近。在未命名之前停留，在無法確認之處凝視，並於熟悉與未明的交界，重新學習如何與世界相遇。或許，那條繞道從來不是為了避開危險，⽽是讓我們在無⼈⾛過的路徑上，再次感覺⾃身與世界之間，仍有關係正在⽣成。

親愛的陌異
Dear Alterity

藝術家　　盧明德、蕭筑方、詹士泰、莊禾
                     LU, Ming-Te / HSIAO, Chu-Fang / CHAN, Shih-Tai / CHUANG, Ho
展    期　　2026.05.13 Wed.－08.02 Sun.
時    間　　10:30－19:00
地    點　　暮拉多元藝術空間
地    址　　臺南市中西區國華街三段15號

𝐃𝐞𝐚𝐫 𝐀𝐥𝐭𝐞𝐫𝐢𝐭𝐲｜𝗔𝗿𝘁𝗶𝘀𝘁𝘀 LU, Ming-Te / HSIAO, Chu-Fang / CHAN, Shih-Tai / CHUANG, Ho｜𝗗𝗮𝘁𝗲 May 13 – August 2, 2026｜10:30 – 19:00 (Mon. – Sun.)｜𝗩𝗲𝗻𝘂𝗲 The Moolah Multi – Art Space｜𝗔𝗱𝗱𝗿. No.15, Sec. 3, Guohua St., West Central Dist., Tainan City 700, Taiwan (R.O.C.)